万物——衍化与共生

2025年4月13日，博古睿讲座系列第36期“万物——衍化与共生”以线上形式举行。韩国艺术家金允哲（Yunchul Kim）与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长聘副教授、2023—2024年度博古睿学者赖立里，展开了一场富有启发性的跨学科对谈。

讲座伊始，赖立里简要介绍了金允哲的主要艺术创作。随后，金允哲从对“事”与“物”的另类分析和定义切入，提出并阐释了其创作的三个核心概念，即“物质现实”（matterality）、“互形衍化”（crossmorphing）与“跨物质”（transmattering）。赖立里则从中国传统哲学的“万物”观念，以及中医理论的“气”等核心思想出发，进一步探讨了“事/物/体”三者之间的关联。经由不同的视角，两位学者展开了关于物质与物质现实的深度交流，呈现了一场跨文化、跨领域的思想碰撞。

金允哲的艺术哲学：物质作为“处于过程中的现实”

赖立里首先介绍了金允哲的主要创作理念和艺术作品。她认为，“装置”（apparatus）这一概念不仅与物质和“物质化”（mattering）关系密切，还能展现金允哲物质观的基本特征。美国物理学家、女性主义理论家凯伦·巴拉德（Karen Barad）的新物质主义观念强调，装置始终处于物质世界的构造与重构过程中（configuring and reconfiguring of the material world）。它不仅在时间与空间之中出现，更是一个持续生成的动态过程，一种与时空同构的“时空物”（space-time matter）。

作为一位科学艺术家，金允哲的特别之处在于，他不仅拥有极高的文学与哲学造诣，其创作还包含了材料科学和计算机装置，甚至深入到化学合成领域。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驻留经历，使他的作品不仅具有非凡的尺度，更成为了开放的、流动的艺术实践。这一创作过程也体现出，他不仅通过艺术家的视角感知世界，还通过创作这一特殊的艺术实践形式，与世界产生更深的交织与互动。

接下来，金允哲详细介绍了他的艺术创作及其背后的哲学思考。他的核心艺术理念是在东西方哲学思想，尤其是东西方物质观的共同影响下形成的。他首先将“事物”翻译为thing，而“事”和“物”分别对应event和matter。基于这一点，在东亚哲学思想中，matter是持续变化着的event，两者无法分开探讨；佛教世界观更强调所有事/物都在持续流动之中，世界的发展正依赖于事/物的共同生发（co-rising）。金允哲意识到，对事/物流动性的感知是其创作过程中最常见、最普遍的体验。因此，他的艺术创作不仅具有展演性（performance），而且是一个结合了获取感官知识（sensory knowledge）与观察的实验。从中国哲学的视角理解，这种对事/物的研究和感知切合了明代哲学家王阳明所提出的“格物”理论，以及明代艺术家金湜对这一概念的阐释——一种“并非人主动趋向于物，而是物自身向人接近”的过程。

当代西方哲学家对物的全新理解，尤其是其中事/物边界的模糊及流动性的论述，也影响了金允哲的艺术创作。例如，凯伦·巴拉德认为，“物质不是一种静止的存在，而是一种动态的实践”（matter is not a thing, but a doing），万物皆具能动性（everything has agency）。蒂姆·英戈尔德（Tim Ingold）提出“thinging in a worlding world”的概念，强调事/物的生成与世界的生成是交织进行的过程。简·贝内特（Jane Bennett）则主张，“所有物质都充满脉动的生命力，因此生命即物质”（all matter is pulsing with life; life is matter）。

借由这些学者的论述，金允哲引出他艺术实践的三个核心概念：“跨物质”（transmattering）、“物质现实”（mattereality）、“互形衍化”（crossmorphing）。这三个概念虽各有侧重，但不能分开探讨。

在正式解释这些定义之前，金允哲先简要介绍了自己的工作流程。作为一位看似更像科学家的艺术家，他的工作室实际上也更像实验室——不仅使用各种机械装置和特殊物质，还尝试创造全新的材料。他用于创作的人造物虽然看似不具有“自然性”，但它们并非机械性地运作，而是与周边环境进行自然、自发的互动，并通过这一方式与艺术家产生更深层的连接。在操控物质的生成和表现形式的过程中，艺术家通过双手、身体与物质建立联系，用亲身体验的方式、借助感官知识描绘我们所处的“物质现实”。

例如，金允哲的“色度”（Chroma）系列作品将从海藻、树木和矿物质中提取的纳米粒子置于流动的液体之中，让运动中的、形似鳞片的机械装置能在压力的作用下，赋予物质映射出始终变幻着的、彩虹般的色彩的能力。“色度”系列作品充分展现了金允哲艺术哲学中的基础概念——“物质现实”（mattereality）。物质是“处于过程中的现实”（the recognition of matter as “reality in process”），它不仅处于持续的转化与生成（becoming）的过程之中，更是与艺术家一同指导（co-direct）创意过程的能动的主体。通过与艺术家编织一套复杂的互动网络，物质得以获得自我表达的能力。

“互形衍化”（crossmorphing）是一种全新的跨学科合作方式，强调艺术与其他领域之间的合作不应只是简单的联合，而应该成为双向的转变过程。他认为，艺术领域的研究和实践既影响着技术、科学等学科，也受到这些学科的影响，从而自发地“涌现”出特殊的性状——这也是金允哲的艺术工作室像一间科学实验室的主要原因。

“跨物质性”（transmattering）同样也是一个关键的概念，它强调的并非物质的物理特性，而是文化属性。在将天然材料转变为人工物品的艺术创作过程中，艺术家的介入使物质在物理、化学性质或时空形态上发生变化，更赋予了物质全新的文化意义，将其转化为“文化物品”（cultural artefact）。

金允哲再次强调，他的作品并非停留于“已完成”的状态，而始终在与自然、空气和物理空间的交互中不断生成和演变。例如，在798 CUBE的展览中，“色度 IX”（Chroma IX）与“阿尔戈斯——膨胀的太阳”（Argos – The Swollen Suns）共处于一个空间。后者是由数百根盖革-穆勒管组成的探测器，它接收的宇宙粒子会转化为数据，进而触发控制“色度IX”的不同算法，触发机械装置不同的运动形态。这种布展方式充分展示了金允哲艺术理念中物质的动态性及物质间的内在联系。

作为“物质现实”的“万物”：中国传统哲学中的物质观及宇宙运作机制

在讲座的第二部分，赖立里利用中国传统哲学中的理论资源，尤其是通过对道家及“万物”这一概念的详述，尝试与金允哲的艺术哲学展开深度对话。

赖立里认为，《淮南子·诠言训》中的这段文本具有丰富的解读空间：

“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同出于一，所为各异，有鸟、有鱼、有兽，谓之分物。方以类别，物以群分，性命不同，皆形于有。隔而不通，分而为万物，莫能及宗，故动而谓之生，死而谓之穷。皆为物矣，非不物而物物者也，物物者亡乎万物之中。”

这段话的意思是，事物虽“所为各异”，但它们具有内在的、不可分离的紧密联系。尽管所有事物都源自“太一”（同出于一），但“物”的生成并非源于“一”，而是“道”，道融汇于万物之中。道既是“一”与万物的起源（但它并非独立于世界而存在），其目的也不在于统摄或主宰万物的运转。与西方哲学中假定的先验原则（如上帝）完全不同，中国哲学传统并不认为世界是由某个“大他者”（the big Other）所创造的。相较于“无中生有（creatio ex nihilo）”，中国传统宇宙观更接近“有无相生”，又或者说，“事件生成过程中的流变（the eventful flux and flow of becoming）”。这一观点再次强调了“万物”的能动性及其内在互动（intra-action）的特征。

在安乐哲（Roger T. Ames）的表述中，道家宇宙观强调，“认知”（knowing）是通过获得一种指导实践活动的智慧，从而在现实中创造理想世界的过程。赖立里将这一表述转介至艺术领域，认为作为认知主体的艺术家的创作，特别是创作与现实世界的联系和构建，同样也是一个类似的过程。

基于金允哲对“事/物”的辨析及前文对道家宇宙观主要特点的概述，赖立里进一步发现，中国传统哲学与文化中更为常见的讨论对象其实是“事/物/体”（matter/thing/body）。在中文里，这三个字既可以单独使用，传递相似但略有差异的含义，也能以“事物（含义偏向‘事’，event）”、“物体（含义偏向‘物’，object）”等方式组合使用。这不仅体现出中国哲学中的“事/物/体”本已内涵了新物质主义所强调的mattering的能动性，也充分反映了这些概念之间模糊而流动的边界。

中医文献所反映的中国传统哲学世界观，也能作为一种重要的理论资源。正如《黄帝内经·素问·天元纪大论》所述：

天有五行，御五位以生寒暑燥濕風，人有五藏，化五氣以生喜怒思憂恐，論言五運相襲而皆治之，終朞之日，周而復始。

这段文本不仅揭示了五行的运作机制，还体现了“天人相应”的运作原理。天（自然界）存在木、火、土、金、水五行系统，通过统摄东、南、中、西、北五个方位，形成寒、暑、燥、湿、风五种基本气候形态；人体则具备肝、心、脾、肺、肾五大脏器系统，通过运化精微之气，产生喜、怒、思、忧、恐五种基础情志活动。类似五行的相生相克规律，“五运”呈现的并非线性的发展过程，而是一种处于不断循环往复、相互生成之中的运作模式（終朞之日，周而復始）。

基于冯珠娣（Judith Farquhar）在Knowing Practice: The Clinical Encounter of Chinese Medicine所绘制的图表，赖立里更详细地阐述了这一运作模式。

图表的上半部分展示的是基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道家宇宙观的运作机制：“太一”作为“未分化的一体”（undifferentiated unity）生成了阴/阳，以及“作为气的特定构型的显现”（manifestations as specific configurations of qi）的万物；下半部分描绘的是中医的基础身体观——气不仅生成了阳气与阴气，还生成了迹象、症状、生理系统、情感和脏腑。因此，中医身体观不仅仅是生理性的描述，更能服务于病理性的诊断。中医实践还强调医生的诊治并非单纯围绕病人的身体而展开，更包含了医生自身的身体与病人之间的互动。因此，中医理论里不同行为体之间的内在互动，正好契合安乐哲所提到的道家宇宙观，认知正是具身实践、创造理想世界。

气既是抽象的，也是物质的。张载在《正蒙》中写道：“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万物的形态在气的聚散流转之中持续不断地变换。赖立里认为，这一流动的过程刚好与金允哲的三个关键主张相呼应，有助于深入探讨事/物/体的议题。

回到对物的讨论，赖立里强调了中国传统哲学中时间与事物的不可分割性，并进一步提出“万物”或许就是“物质现实”。她总结道，作为现象世界本身的一种指称，“万物”，或以“物质现实”为中心的金允哲的艺术实践的意义，或许恰好在于不断地在广袤无垠的物质世界中寻找新事物，打通自然与文化区隔的表象（呼应拉图尔）。

（文字整理：实习生 马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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