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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1994?”:社会、思想、艺术的1990年代

为什么1994?

2025年12月17日,一场主题为“为什么1994?”的讨论在北京大学博古睿研究中心举行。围绕中心与元典美术馆共同策划的主题展览“Why 1994?”,这次讨论邀请到著名法学家、法律文化论的开创者、浙江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中西书院、光华法学院双聘全职兼任教授梁治平,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艺术家展望,元典美术馆馆长谷燕,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艺评人王春辰加入,由时任中心主任宋冰担任主持。

宋冰以“为什么是1994?”这一追问开启讨论。她指出,重访1994的意义,并不在于纪念某一件作品、某一次展览或某位艺术家的出现,而在于重新理解一个时代如何孕育新的知识、思想与观念。新观念从不凭空诞生,它总是在特定的社会气候、知识环境与跨领域互动中逐渐形成。正因如此,这场对谈并非单纯的艺术史回顾,而是跨越艺术、思想、策展与亲历经验的共同追问:一个时代的问题意识与感知方式如何形成,不同知识群体又如何共同参与观念的生成?

从左到右:王春辰、谷燕、展望、梁治平、宋冰
从左到右:王春辰、谷燕、展望、梁治平、宋冰

宋冰特别强调,对1994的理解不能局限于90年代本身,而必须回溯至80年代。只有将1994放回改革开放推进、制度转型展开、思想空间松动、知识资源大量涌入的历史进程中,才能理解它为何成为一个值得讨论的节点。它让我们重新思考:新观念的诞生究竟依赖怎样的社会条件?一代人的感知、思考和判断,又如何在时代转折中被共同塑造出来?

“1994”产生的社会、社群、思想背景

梁治平的发言,将“1994”置于更长的思想史脉络中加以理解。他回顾80年代时,并未停留于政治与社会事件的罗列,而是聚焦于那一代人所处的独特知识生态。从《读书》杂志的作者群体,到《文化:中国与世界》《走向未来》等学术丛书,再到北大中国文化书院,这些相互交织的社群、出版物和讨论场域,共同构筑了一个今日难以复刻的思想环境。在梁治平看来,80年代最珍贵之处并不只是“发生了多少事”,而是形成了一种思想彼此激发、问题不断扩散的氛围。个人的阅读、写作与研究,并不是孤立成长的结果,而是与一个知识共同体的形成深度绑定。

梁治平的回忆带有鲜明的历史厚度,而并不只是私人经验。他发言中最具穿透力的,是“死亡与再生”这一主题。他提到,多年以后才意识到,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的先锋艺术中,已经反复出现“衰朽”“腐败”“死亡”等意象,而与之相伴的,则是“新生”的隐喻。这些意象并非单纯的艺术修辞,而是深嵌于当时的历史经验之中:旧世界正在崩解,新世界尚未成形,人们站在一种文明性的转折关口。

左:梁治平,右:宋冰
左:梁治平,右:宋冰

梁治平将这种艺术感知与自己当年翻译《法律与宗教》时关于“死亡与再生”的思考联系起来,指出这并非个人情绪,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文明经验。这里的“死亡与再生”,不是狭义的创伤叙事,而是旧秩序解体与新秩序生成之间的历史张力。艺术家对现实冲击的敏感,与思想者对文明转折的体认,在这一点上形成了深刻的共振。正如他所说:“如果没有一个对死亡的承认和超越,你不可能再生。”这句话之所以有力量,正在于它将那一代人的历史经验提炼为一种更普遍的精神判断:真正的新生,是从对断裂的清醒承认中开始。

艺术家角度:从学习到反思、从宏大到个人的“1994”

展望对80年代的回忆,则始于一种“打开眼界”的震撼。从星星美展到85新潮,对他这一代艺术学习者而言,重要的不只是看到了新的作品,而是第一次意识到艺术可以有另一种存在方式,世界也可以有另一种观看角度。星星美展当年的轰动、观众的拥挤与现场的热烈,使他切身感受到,艺术在那个时代仍具有直击社会与人心的穿透力。艺术不是封闭在展厅中的形式实验,而能够成为一种公共感知的激发力量。

对于85新潮,展望的回忆尤为具有层次。他并未将其简单概括为“先锋”或“突破”,而是将其定位为中国艺术家在长期封闭之后系统接触、学习和吸收西方现代艺术史的关键阶段。他明确区分了“受影响”与“抄袭”:对于尚未完成自我建构的年轻艺术家而言,吸收、借鉴、辨认自身的艺术来源,是成长过程中正常且必要的一环。换言之,80年代既是热血沸腾的艺术启蒙,也是一次从零开始的“补课”:中国艺术家必须在短时间内重新梳理现代艺术语言的谱系,并在这种密集吸收中寻找自身的位置。

而展望对1994的解读,最有价值之处在于他清晰勾勒出自身艺术观念的转变:从80年代相对宏大、风格化、艺术史导向的认知,逐渐转向更个人化、更具体地触碰现实的艺术意识。他回忆,90年代初接触“观念艺术”时,资料极为匮乏,许多理解只能依靠口耳相传,但这种新的艺术方法却带来极大启发:艺术不必只沿着既有艺术史和流派的轨迹前进,也可以从身体感受、日常生活和身边最具体的现实出发。由此,艺术不再只是形式语言的实验,而是重新回到现实之中,并以另一种方式逼近现实。

展望提及,一位外国艺术家的提醒曾给他带来强烈冲击:“你们学了这么多艺术,但你们的艺术似乎很少真正和社会发生关系。”这句话迫使他重新面对身边正在发生的变化:王府井改造如火如荼,曾经的“文化一条街”被商业逻辑迅速改写;中央美院周边熟悉的空间、民国建筑和城市肌理,也在城市现代化进程中一个个消失。面对这一切,艺术家既无力阻挡商业化与现代化的巨大潮流,也无法假装它与自己无关。这种无力感,恰恰构成了90年代艺术介入现实的真实处境。

《94废墟清洗计划》之一
《94废墟清洗计划》之一

《94废墟清洗计划》正诞生于这样的历史现场。展望对这件作品的叙述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并非先有抽象概念,再寻找现实材料,而是源于最具体的观察:拆到一半的院落、砖缝、门框、瓷砖与残破墙面,构成了一个正在消失的城市现场。面对废墟,他没有选择控诉,也没有试图以宏大姿态阻止拆迁,而是提出“去装修它”“去清洗它”。这个近乎荒诞却极为克制的动作,正是作品的力量所在:它不试图直接改变现实,却以一个微小、徒劳而清醒的姿态,让现实本身显影。

更难得的是,展望在回望这件作品时,并未将其浪漫化。他清醒地承认,在商业大潮和城市现代化面前,艺术家往往缺乏真正的发言机会,这种处境甚至会让人怀疑艺术本身的价值。但也正是在这种怀疑中,他提出了另一种判断:“艺术总有自己的角度。”这句话的意义并不在于夸大艺术的社会功能,而在于准确指出艺术介入现实的独特方式:艺术无法像行政权力那样直接改变制度,也未必能够像激烈对抗那样中断现实进程,但它能够提供一种观看角度,使人们重新意识到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并在看似不可逆的变化中保留感知、判断和记忆的可能性。

策展人角度:“主体意识”逐渐清醒的“1994”

谷燕则从策展角度进一步阐释了1994被单独提出的意义。她认为,80年代中国当代艺术的核心,是大规模学习和吸收西方现代艺术,整体上仍处于回应宏大历史氛围和外部知识资源的阶段;而到1994年前后,艺术的重心开始发生转向。艺术家不再仅仅依赖外部理论、艺术史谱系或宏大叙事,而是回到自我、身体经验、日常生活与具体现实之中。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谷燕将1994视为中国当代艺术中“主体意识”的一个关键生发点。

这种主体意识,并不是孤立个人的自我表达,而是在经历80年代开放学习和后续历史震荡之后形成的更独立的艺术判断。艺术家开始从被动吸收转向主动生成,从宏大叙事转向个体经验,从外部观念转向自身处境。谷燕指出,1994在艺术史书写中常被视为“过渡阶段”,但她更愿意将其理解为艺术家自主意识集中显现的时刻。这种状态并非由市场或体制强行塑造,而是来自艺术家自身的自发与自觉。她由此进一步追问:在今天新的资本、技术和制度条件下,艺术是否仍然能够保有那种纯粹、自觉并贴近精神本身的生成状态?

从左到右:王春辰、谷燕、展望
从左到右:王春辰、谷燕、展望

批评人角度:90年代艺术浪潮兴起的前与后

在王春辰看来,中国当代美术史往往从“南巡”这一历史事件之后标记1990年代的开始,因为这一事件不仅是市场开放的信号,也促进了中国社会另一次思想解放。80年代的关键词是在“焦虑”中打开、学习和引入;而到90年代,特别是1992年以后,伴随社会结构松动,出现了比如“圆明园艺术家“等艺术家群体,给1990年代的艺术生态注入了新的元素。中国艺术开始进入沉淀、消化和内化的阶段。艺术家不再只是“学习别人”,而是在长期吸收之后,逐渐将外部经验转化为自身的问题意识与表达逻辑。这也是他回应展览的核心判断:1994之所以具有特殊意义,是因为在回望中可以看到,当时许多年轻艺术家已经在作品中展现出成熟而独立的思考。他们不再简单模仿西方艺术语言,而是开始立足本土现实与自身经验,形成具有内在力量的表达。1990年代的沉淀,也帮助2000年以后经济与文化艺术的进一步发展。

这场对谈的意义,也因此超越了对一段艺术史的追忆。它试图说明,一个时代的艺术突破并不只是形式创新的结果,而是社会变革、知识流动、思想震荡和主体意识共同作用的产物。重谈1994,不只是为了重新定位90年代中国当代艺术的历史价值,更是为了在当下重新追问:在新的全球环境、资本逻辑与技术条件下,艺术能否继续保持自发、真诚而具有精神强度的生成状态?艺术又能否在现实快速变化之中,继续提供一种不同于权力、市场和技术逻辑的观看角度?

撰写:实习生 张力元

编辑:李潇娇

关于博古睿研究院中国的艺术与文化项目

博古睿研究院中国艺术与文化项目致力于推动思想研究与艺术实践之间的对话与共创,鼓励从艺术视角出发的思想探索,以及能够激发新观念、新理解的艺术行为与作品。

在工作方式上,博古睿研究院中国文化与艺术项目通过搭建思想交流平台,邀请艺术家参与研究项目,并策划小型、研究导向的展览与讨论,促进跨领域的深入交流。

项目不以艺术史或艺术产业研究为目标,也不策划面向公众的大型展览,而是专注于思想生成与实验性的文化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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