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机器、梦境与时间旅行

2025年5月18日，博古睿×UCCA“共栖与绵延”讲座系列第三场对话“机器、梦境与时间旅行”以线上线下结合的形式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举办。本次讲座由科幻作家宝树与跨媒介艺术家曹澍联袂主讲，UCCA公共实践策划人吴伊瑶担任嘉宾主持。

主题演讲环节，宝树从哲学和科幻史的角度，回溯了时间观念的演化和时间旅行主题的创作谱系，并结合个体作品，剖析了时间循环、平行宇宙、永生等多元的时间体验。曹澍以其影像装置作品为引，借助“副本”概念，探讨控制论遗产、AI图像生成技术与身体记忆之间的交织，思考数字媒介如何重构历史与现实，以及控制与偶然的关系等议题。

圆桌讨论中，两位嘉宾就“梦境与科幻想象”“从家族历史到未来家庭关系”“游戏与真实体验”“历史科幻与时间旅行”等议题展开交流，呈现了文学与图像、记忆与算法交汇的思考路径，在回首时间深处的同时，也展望着未来生活与情感结构的可能。

宝树谈文学创作：时间旅行与可能世界

身为一名兼具哲学研究背景的科幻作家，宝树在演讲中逐步展开时间观念从古典到现代的演变脉络及其对科幻文学的影响。他坦言自己深受胡塞尔、海德格尔等现象学家的时间理论启发。他们强调时间是人类生命体验的内在结构，这成为他文学创作的出发点——通过虚构叙事打破日常感知框架，重新构建记忆、感知与社会节律之间的互动。

时间旅行作为现代文学的重要母题，根植于近代科学革命引发的观念巨变。继牛顿时代的科学革命之后，时间第一次被抽象为可以切割、度量的线性维度。这种线性时间的建立，与古典社会中围绕自然节律的循环时间观念相断裂。伴随着钟表技术、铁路时刻表的普及，人类社会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化节奏，转向以标准化时间为管理工具的工业化节奏。这种新的时间经验深刻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与思维模式，也催生了对“另一种时间”的向往。

在此背景下，时间旅行不仅是叙事策略，也是回应现代人“失落感”的一种心理补偿机制。个体生命在现代社会中被置于一个高速流转的时间结构中，传统的连续性逐渐瓦解，人们开始渴望回到过去，并开始想象未来的生活。这种心理机制不仅体现在文学作品中，也渗透进人类的日常情感与社会实践。宝树以自己创作的《时间之王》等小说为例，说明时间旅行主题如何成为现代人对现实焦虑与自我理解的文学回应。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早期时间旅行小说多以奇迹或神秘力量作为穿越机制，如闪电、魔法或神灵。这类设定在19世纪的作品中屡见不鲜，如马克·吐温的《亚瑟王宫廷中的康涅狄格人》。直到赫伯特·乔治·威尔斯于1895年发表《时间机器》，这一母题才真正获得理论和叙事上的“现代性”。威尔斯提出用机器穿越时间的构想，令时间旅行从奇迹迈向“科学可能”，进而拓展了科幻文学的疆界。

除了单线时间旅行，宝树还重点谈到了“平行宇宙”与“多重时间线”的叙事结构。这类文学设定体现出现代社会中个体的选择焦虑，成为抵抗确定性的一种精神出口。在人生的关键节点——如高考、择偶、就业等——我们只能选择一条路径。这种焦虑孕育了大量以平行时间线为结构来探索命运的复杂性、可能性的小说与电影，例如保罗·奥斯特的《四三二一》、电影《蝴蝶效应》、剧集《重启人生》等。

同时，这种关于“时间分支”的想象也从个体层面扩展到集体历史的维度。从《高堡奇人》的纳粹胜利假想到《差分机》的蒸汽朋克幻想，这些作品通过重构历史节点和想象完全不同的分支，揭示出现代社会的偶然性。此外，宝树还提到，自己在小说《我们的火星人》中设想中国在20世纪曾成功实现“曙光号”载人航天计划，火星上确实存在过文明，并由此引发一场激烈的太空竞赛和全新的世界秩序。这种设想不仅重新书写了技术史，更是“再激活”了现实中被历史压抑、遗忘的可能性。在他看来，时间不只是过去的堆叠，也是充满潜能的叙事场，而科幻小说正是发掘这种“时间褶皱”的艺术工具。

除此以外，“时间循环”也成了近年来尤为流行的叙事模式，其中暗含了我们对现代生活困境的具象隐喻。《土拨鼠之日》《源代码》《时光代理人》等影视作品就是例证。当代人越来越多地受困于一种例行公事的“日常闭环”：日常工作、打卡上下班、内容消费、社交媒体打赏……一切行为都被精密切割，却又不断重复、无法逃脱。而游戏机制中的“存档-读档”模式，正为这一闭环提供了某种幻想的出口。玩家得以在虚拟空间中体验到现实世界中几乎无法实现的“时间主权”，满足了人类面对死亡、失败与失控时最深层的愿望——重新选择与自我重建。

科幻中各种“非线性时间”的设定，如时间静止、错位、永生等，体现了人在技术时代中既渴望掌控时间，又深陷异化体验的悖论。最后，宝树再次强调，时间体验是人类生活经验的最基础构架。现代社会对时间的过度控制虽然带来了效率与秩序，却造成了异化与分裂，但同时也提供了多种想象的可能。正是人类在现代生活中的特殊体验，激发了不同的时间性幻想。未来的生活形态必然会继续颠覆我们的时间体验，为时间幻想作品提供全新的发展空间。

曹澍的影像装置：副本现实与感知游戏

曹澍的创作围绕“副本”这一概念展开——他将其从电子游戏的术语拓展为一种创作的方法与认识世界的路径。不同于线性、封闭式的直线通关，“副本”强调的是支线体验与自由选择。它也指同一书抄出的复本，有时也称“别本”、“抄本”或“野史”。作为创作方法，它鼓励在多重通道中进出，接近更真实的自由状态。

曹澍的《妖糖》（“妖糖”即期货术语中波动剧烈之意）是一部混合历史研究、技术隐喻与未来想象的三屏影像装置作品，围绕广东顺德一座废弃糖厂展开。这一场域既是20世纪中国工业化遗产的缩影，也是“副本”逻辑的象征性舞台：它连接着全球化背景下的糖料期货交易，同时也承载着一个未竟的设想——我国在上世纪60年代曾短暂设想过一条充满控制论想象的电子工业化路径。

作品借助于蚁群算法、垂直农业与反馈控制系统的意象，使作品成为“历史的副本”：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复现，而是建构了一条虚构的轨迹。无人机作为叙述视角，象征着技术性主体的记忆回溯。“童年”是被排除的蚁群，即系统之外的偶然性与“bug”。必须“杀死童年的自己”，完成对误差与混沌的清除，才能维护理性的数据控制逻辑。

曹澍的作品《扩散》延续了对技术与死亡政治的深层挖掘。该作品使用3D数字渲染影像技术，以核爆白光为引，追溯了摄影术从19世纪引入中国到当代AI图像生成技术的发展历程，揭示出不同历史时期中图像与死亡、灵魂、幻觉之间的关联。

他援引“梵天庐丛录”中幽灵摄影的历史传说，重构了早期中国社会如何理解摄影术“摄魂”的妖异性质；通过对AI扩散模型的可视化呈现，将今日的图像生成过程比作一次梦境般的幻觉体验。在AI扩散模型生成过程中，图像常常出现异常错位的畸形形体——异形的猫、七根手指、错位的头颅。作品还援引了比基尼环礁核试验后留下的图像幽灵：被辐射的河豚在相纸上“拍下”自己的影子，以及长崎原爆后一段梯子的光影残像。曹澍借此指出，新技术不仅创造图像，也制造幻觉，而幻觉即是真实的副本。

《像掌纹一样藏起来》是曹澍于2023年创作的电子游戏个人项目，它以3D游戏引擎构建了一个既具记忆性又具象征性的地图——一位老人的身体内部。该地图源于曹澍与母亲日常闲聊时唤起的家族记忆，涉及姥姥的身体、童年经验及冷战时“深挖洞”的集体记忆。游戏通过身体的经验性细节构建起一座通感的记忆迷宫，对触感记忆进行重现——比如肠道护理、火柴盒制作过程等。

项目结合了亲属身体、地理空间与历史记忆的意象，呈现出一种肉身化的地理、一段触觉化的历史。地道系统与身体内部建立起象征性的联结，“山川大地”与“肉身宇宙”互为镜像，玩家化为穿行其间的“行者”，通过游戏完成一次对身体、记忆与历史的感知重访。游戏成为一种富于“副本性”的记忆机制，个体经验借此转化为可反复进入的表演场域。

《异地牢结》是对“副本”概念的参与式呈现。该互动装置作品通过追踪展厅观众的移动距离，将历史、技术与观众行为深度结合起来。作品围绕耶稣会传教士卜弥格于17世纪从昆明步行至梵蒂冈的真实历史展开，观众在展厅内的每一步行动都会被系统记录，并作为“虚拟步数”推动卜弥格在地图上的行进。19,000多公里的路途不再是某一人的英雄旅程，而是由众多现实中的观者共同完成的。

“异地牢结”是“ideology”在清末的误译，指向每个人所固守的内心认知牢笼。在卜弥格的旅程中，他穿越文化、宗教与语言差异，试图实现一次跨越意识形态隔阂的“越狱”。这一点与作品本身的互动逻辑高度契合。作品激活了“协同副本”的体验，其中每个身体的移动都在为穿越历史与现实、个体与他者的边界贡献力量。

通过装置影像、电子游戏机制与跨媒介历史档案，曹澍不断激活潜藏于历史边缘的时空分支。“副本”不再是反乌托邦式的哀叹，而是被赋予了介入现实的力量。这些替代路径、模拟世界、裂缝地图，既是自由的形式实验，也是对现代世界单一路径和命定论的抗议。

圆桌讨论环节

（1）幻影、梦境与科幻想象

宝树从文学的角度强调梦境在科幻创作中的重要性。他认为，梦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也是意识与潜意识交汇的通道，其模糊性与量子纠缠、平行宇宙的科幻构想颇有共通之处。他的小说《时间之王》即通过“清醒梦”的状态描绘主角穿梭时空、循环回归的意识之旅，以梦境为实现时间旅行的叙事装置。

曹澍则从对视觉艺术和媒介的感受出发，强调梦境对图像创作的深刻启发。他自2011年起长期记梦，并借荣格与炼金术理论将梦作为触发视觉项目的基础，展开包括《忧郁的北温带》《公园一角》在内的系列作品。他将梦视为激活深层记忆与时间感知的入口，尤其强调图像媒介中“非中心视角”的重要性。他特别提到安东尼奥尼《放大》的隐喻：摄影对现实的截取，其限制在于像素结构无法支撑细节的放大，放大后的“模糊”反而激发了无限可能的联想。而在3D建模与数字渲染技术中，每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成为可追踪的“矢量信息”。这激发了我们对“副本”与“复制现实”的反思。

相比之下，宝树起初对图像无感，认为创作应依靠理性推演。直到一次巴黎之行，他在卢浮宫中感受到绘画与小说创作之间抽象而深层的“同构性”，从此意识到图像也可以激发深于理性的灵感。

（2）从家族史到未来家庭关系

曹澍的创作长期围绕个人家族史展开，强调“家”的情感维度和口述记忆的重要性。他指出，最贴近切身叙事的信息往往来自家人，却常被忽略。在处理诸如核辐射、运河等宏大议题时，他意外发现了家族成员曾直接参与其中，这唤起了他对“个人史即历史盲区”的深刻体认。这些家族记忆，如外公参与运河测绘、母亲舅舅隐秘的军旅经历，不只是叙事素材，更是连接历史与身体感知的通道，唤起了他被遗忘的亲身经验与潜意识联想。他进一步指出，以血缘为纽带的家庭可能不再是未来共同体的基本单位，而是被一种由兴趣、算法和虚拟角色链接在一起的非本质化的想象的共同体。

宝树则更多从未来视角观察家庭结构的重构。他回溯科幻文学中的家庭议题，从《弗兰肯斯坦》《美丽新世界》等经典谈起，指出家庭关系的缺失常常是科幻中最具悲剧性的动力。他提出，在技术发展下，未来的家庭可能演化为由克隆、算法匹配、虚拟人构成的“可配置系统”，而非以血缘为核心的自然单位。他主编的《未来亲子档案》呈现了包括AI陪伴、非人类子女、技术生成亲密关系等设想。例如，父母用机器监控孩子，或通过复现已故亲人数据生成“永生替身”，看似是出于爱，实则却可能阻断个体自主性的生成。他强调，生物性亲缘虽古老，但并非不可撼动，技术将持续挑战人类本性的边界，而这恰恰构成了当下亲密关系的思想悖论。

二人虽角度不同，但都认为，未来的家庭图谱未必基于血缘构成，可能因算法匹配、人工智能、克隆等科技而发生结构性的变化。曹澍认为，这种想象不仅质疑了家庭制度的本质，也为后人类社会提供了一种共情与重构的框架。而宝树则表示，他对此更多持保守主义立场，认为家庭植根于人类在漫长进化史中形成的本性，虽不免随时代发展有所变化，但如果罔顾人性的深层结构而推行激进的社会变革，更可能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如历史上发生过的那样。

（3）存档与读档：游戏与真实体验

曹澍强调，游戏、虚拟现实等方法并非仅在“形式”层面复制现实，而是触及了社会控制与感知结构的根本。他援引齐泽克所举的“父亲的一个眼神胜过暴力”的例子，将“虚拟的威慑”视为权力结构的象征，并指出虚拟系统之所以能够有效运作，正因为它维持着符号意义上的“虚拟性”而非暴力现实。不同媒介形态（绘画、图像、3D建模）带来感知角度的切换，使我们得以建立新的“感性结构”，从而打破被既有文本或既有视觉语言统治的单一现实。

宝树则从科幻写作者的身份出发，提出游戏作为替代现实的“第二空间”，其魅力在于它赋予了玩家一种身体化的真实体验。存档机制让游戏成为一种时间容器，让人重返过去的经验，这就使得死亡在游戏中实现了“去神圣化”。他强调，当下的游戏逐步演化为庞大的沉浸系统，不断延展其空间与社交维度，可能在未来构建出一个与现实并行的“元宇宙社会”，替代现实中的关系网络。他甚至设想将游戏、小说、影视结合，形成一种超级叙事平台。

曹澍进一步指出，电子游戏中的死亡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是成为可被无限重启的节点。在现实中作为哲学根基的“死”，在游戏中成为不断贬值的存在——这种“死亡的通货膨胀”，恰恰折射出人类在技术时代试图逃避终极消逝的焦虑。他以魂系游戏为例，指出游戏让玩家在严苛、痛苦的不断死亡中体会“通关才是死亡”的悖论。宝树回应道，正因为游戏对死亡的“克服”，它本身成为一种关于永生的隐喻。他类比阿瑟·克拉克在《城市与群星》中的设定，指出游戏机制让人体验如“换身份”的永恒生活。他认为未来生活或将高度游戏化，身份与时空的自由切换使人生本身演化为一组剧本式、可重置的“存档叙事”。

（4）历史科幻与时间寓言

宝树强调了“历史真实”的复杂性与穿越叙事的严肃处理。他以《三国献面记》为例，指出穿越并非轻松游戏，而是进入一个语言、制度、文化都陌生的世界。为了让人物融入三国时代，小说中设置了“半年培训”，反映了对历史细节与逻辑一致性的高度重视。他强调，真正的历史经验远比符号化、戏剧化的历史想象更残酷且难以掌控，小说应呈现这些真实的陌生性与风险。

曹澍则从视觉艺术出发，认为历史并非线性展开的“已知事实”，而是一个多孔、流动、可穿透的结构。他强调“不同历史时刻之间的相互流动”——一种类似电影《云图》的时间状态，观众可以随时成为“时间旅行者”，自由穿梭于不同的时间孔洞中。他指出，感性经验（如气味、触觉、颜色等记忆形式）往往比文本更具穿透力，能够唤起历史深处的细节与情绪。

两人虽然路径不同，却都表达了对历史多义性与可变性的关注。宝树以严密构建与小说逻辑对抗“历史的符号化”；曹澍则通过媒介与身体感知打破时间的单向流动。他们共同指出：历史并非一套真理，而是由虚构、经验与遗忘构成的可重写副本。

关于本系列

平行系列对话“共栖与绵延”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与北京大学博古睿研究中心联合发起，旨在发现不同科学领域的研究者、哲学领域的思考者与当代艺术创作者之间的合作与共振，就“利他机制”、“自我意识”等话题从不同角度切入交流，以及如何在真实且连续的时间体验中形成历时性的互文机制。

该系列的三场对话将邀请生物学、医学人类学以及科幻写作等领域的学者，与具有跨媒介创作经验的艺术家们展开对谈。

关于UCCA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是中国杰出的现当代艺术机构。UCCA秉持“持续让好艺术影响更多人”的理念，以四座建筑风格和展览项目各具特色的美术馆，为观众提供丰富的艺术展览、公共项目和教育活动。UCCA在董事会的支持下，通过捐赠、赞助、票务及UCCA Lab的商业活动获得资金支持。自2007年在北京创建以来，UCCA已呈现了200余场展览，并吸引了超千万的观众到访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