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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视角下的天下:地缘政治秩序的替代模式

当今世界危机频发,对每个国家来说都是严峻挑战:气候变化、食物和水资源紧缺、环境污染、流行病、能源短缺、恐怖主义、前所未有的人口大迁移、核扩散、收入不平等和大规模物种灭绝等各种问题,都在困扰着我们。如果要有效地应对这种自有人类活动以来的巨大困境,就需要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观念、目标和行动。与此同时,突如其来的全球疫情,让深陷泥潭的新自由主义危机雪上加霜,世界经济和政治权力结构面临剧烈重组,这将深刻地影响我们。

在这样的环境下,围绕着欧美自由主义思潮这条主线而展开的百年政治思潮将何去何从?

2021年4月,北京大学博古睿研究中心在线举行了“比较视角下的‘天下’:地缘政治秩序的多元模式”学术会议。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20余位国际学者聚焦了包括“天下”在内的,关于地缘政治秩序多元模式的研究。“天下”在英文中被译为“all-under-Heaven”,这是中文日常语境中的一个常见用词,也就是“世界”的意思。但是“天下”也是一个地缘政治术语,贯穿于中国古代典籍之中,有着更深层次的哲学和历史意义。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不断有学者在论著中讨论这一术语——有时也称其为“天下体系”,认为它是中国人思考新兴的、不断发展的世界秩序和世界治理模式的一个可能性框架。而此次会议,主要围绕以下核心问题展开:

  • 在其他主要文化传统的背景下,有哪些与“天下”类似的思想/理念?
  • 启发西方、印度、伊斯兰、佛教以及非洲文化传统的多元世界正义是什么?
  • “天下”是中国的世界主义模式之一吗?

第一场

首场研讨会吸引了大量在线观众参与。由于Zoom会议室只有100席,名额有限,所以观众们线上“抢座”非常激烈。特里尔大学的卜松山(Karl-Heinz Pohl)教授担任会议主持。来自社科院的赵汀阳教授作为点评嘉宾出席。

王斑 教授

第一位发言人是来自斯坦福大学的王斑教授。他认为“天下”需要民族国家,在此他引用了梁启超的“世界主义的国家”概念。梁启超对民族国家的构想是一个将世界主义与民族主义两相调和的世界。王斑认为,中国的民族国家概念通常只是实现“天下”理想的一个阶段。他提出,“天下”理想之下的国家的基础是紧密的家庭关系和亲属关系,但是又超越了这些关系,延伸到国家和世界的广阔道德和社会领域。

何随德(Peter Hershock) 博士

第二位发言的是来自夏威夷东西方中心亚洲研究发展项目主任何随德博士。他采用了一种全新的研究方法,认为佛教的“中道”路径并不是一种妥协,因为它的策略是避免国际关系走向任何可能引发冲突的极端情况。处理国际关系的“中道”在于最大限度地为双方创造可持续共同繁荣的机会。这是通过进一步承诺放弃目前构建国际关系的意义、责任和意愿的范围而实现的。此外,何随德向我们介绍了佛教的一个理念,即以“中和”的方式重新理解多样性和公平,就有可能建立真正的生态世界秩序——这一倡议致力于创造性地从道德层面拓展关系自由的范围。

郭峻赫(Jun-Hyeok Kwak)教授

接下来,中山大学的郭峻赫教授着重提出了中国式的世界主义遭遇的两大问题:(1)等级秩序的合理化;(2)对统治问题不够关注。相比之下,18世纪朝鲜思想家洪大容对“天下”概念的重估更强调平等,反对等级秩序。他运用无中心主义和差异道德的概念,主张不同事物应和谐共存(和而不同),而不是单纯地肯定所有事物。

拉贾维·巴哈加瓦(Rajeev Bhargava)教授

最后一位发言人是新德里发展中社会研究中心研究员拉贾维·巴哈加瓦教授。他介绍了阿育王的观点,即统治应该建立在一种新的政治道德基础上,并遵循它的指导。他以印度语“dhamma”(法)命名这种政治道德。阿育王设想了一个主要建立在非暴力和不伤害他人理念之上的全球新秩序。他意欲建立一个可持续的新全球道德秩序,其政治伦理提出一个新的王权范式,并明确说明权力的运用应合乎道德。这种新范式强调,一个合格的国王应该以身作则,尽一切努力为他的臣民提供道德教育。

赵汀阳 研究员

在评论环节,赵汀阳对每位发言人的主题进行了回应。特别是,赵汀阳提出了他对 “天下思想家”这一标签的关注,并提醒我们必须始终注意不同类型的思想家在天下问题上的细微差别。赵老师设想了一个未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天下系统本身,而不是任何特定的民族国家,将成为统治者。在与每个演讲者和其他与会者进行了热烈的来回讨论后,赵汀阳强调,天下系统是一个必须真正超越目前等级制世界秩序,发展成为一个和平共处的网络系统。

第二场

一天后,北京大学博古睿研究中心“天下”会议继续进行。第二场由夏威夷东西方中心亚洲研究发展项目主任何随德主持。

秦亚青 教授

第一位发言人是外交学院教授、山东大学讲席教授秦亚青。他将“天下”解释为基于过程/关系本体论的时空关系过程。他认为,重要的是我们应认识到以“阴阳”元关系为代表的所有关系在根本上是和谐的,因为它体现出我们有能力管理各种关系。因此,人类共同的世界家园确实未来可期。这种关系本体论也意味着社会科学中最重要的分析单位是关系,而不是个体。从这个角度来看,全球治理的目的是为了公共利益而管理全球公域,因此这种治理以关系为对象、途径和目的。

孔新峰 教授

山东大学孔新峰教授试图填补当前“天下”学术讨论中的两个理论空白:其一,天下体系管理者的身份和资格;其二,“天下”的扩张观念,即它与“天”、“德”、“君子/大人”等其他关键概念的关系。孔新峰认为,“中国”不仅仅是一个空间地理概念,也是一个高度文明的主体性概念,是人们生活在这个空间的自我意识。所有生活在这个空间内,并且认同“中国”和中国性,以及认同一套最低限度的文明政治秩序的人,都可以被视为是中国人。按照同样的逻辑,现代世界作为人类命运共同体,也可以理解为一个历史主体。这一主体是通过历史上形成的多元主义统一,以及超越种族和血缘的全球共同道德观和价值观下形成的统一多元主义,共同塑造而成的。

王庆新 教授

第三位发言人清华大学王庆新教授比较了“天下”秩序和战后无中心秩序的三个相似之处:(1)两种国际秩序都有等级之分,等级顶端存在一个“名义权力中心”。(2)两种国际秩序的存续都依赖于一套伦理规则和规范。(3)由于等级顶端的“名义权力中心”的弱性质,为维护秩序,主导国家(或霸权国家)代表等级顶端权力中心建立多国军事联盟,而两种国际秩序都依赖于此。王庆新的这一创新比较,为会议提供了一个崭新的宝贵视角。

中岛隆博 教授

最后一位发言人是东京大学中岛隆博教授。他认为“天下”不是一个预设华夷之辨或者(对前现代东亚有普遍影响的)中华文明的特定概念,而是一种包含无限而非全体的概念。这是一个向激进多元化开放的概念,反映了平行存在的多个“世界”的状态。“天下”概念除非能进入实践,否则并无意义,而实践就是对它本身的“质问”。那么“天下”最终能进入实践领域吗?

第三场

第三场的主持人是风趣且富有魅力的北京大学的钱乘旦教授。

陈素芬(Sor-hoon Tan)教授

新加坡管理大学教授陈素芬认为,赵汀阳研究员的天下理论与强调伦理至上的儒家思想并不相容。儒家的“天下”可能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理想境界,但它并不需要落实到具体细节,而是以“仁”这样的儒家普世价值,指导各级制度的构建和运行。儒家不问“谁得到什么”(分配原则),而是关心如何改善已经出现问题的关系。循着这一思路,不只是政府,每个人都有责任实现全球正义,让所有人都能在物质和道德上过体面的生活。

安乐哲(Roger T. Ames)教授

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安乐哲是第二位发言人,也是本次“天下”学术会议的主要组织者。他解释了杜威(John Dewey)的论点,即民主是社群本身及社团的意义所在。在这种民主“理念”中,杜威拒绝了人们熟悉的个人自治和简单平等的价值观,视其为虚构之物,他主张关系公平和多样性的实现。杜威的哲学虽然在很多方面都富有革命性,但它仍然代表着一种西方哲学传统——没有把家庭及其部分关系作为调节制度的重要模式或者社会和政治秩序的来源。在演讲最后,安乐哲邀请与会者思考一个问题:在一个变动不居的世界文化秩序中,基于家庭制度的儒家公平、多元的价值观是否会作为真正民主的来源,以及我们共同面对的人类困境所需的国际主义特性的来源,而对各种主流自由价值观构成挑战?

黎明恺(Liam Kelley)教授

文莱达鲁萨兰大学教授黎明恺没有囿于“天下”理论的解释,他是从历史学家的视角出发,认为赵汀阳研究员虽然没有宣称天下体系在历史上真正存在过,但他仍然以历史文献为依据,认为天下体系在未来大有可为。黎明恺以19世纪的越南为研究对象,认为赵汀阳之所以将天下体系作为一种新的世界治理哲学加以描绘,是基于这样一种理念——即天下体系不同于,并且优于当前西方建立的全球秩序。然而,越南帝制时代晚期的“天下” 却表现了分裂,以及压迫其他国家的历史。因此,我们在那个时期的文献中,找不到能够证明“天下”可以作为世界治理的替代性路径的知识资源。

穆斯塔法·卡马勒·帕夏(Mustapha Kamal Pasha)教授

第三场最后一位发言人是亚伯大学教授穆斯塔法·卡马勒·帕夏。他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比较视角:“天下”理论和伊斯兰教从不同的宇宙学理论中汲取灵感,从而呈现出本质上的不同。这不仅体现在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形而上学上,还在于它们基于对立的宇宙哲学而想象出来的政治秩序形式。伊斯兰教和“天下”理论也许不能提供共同的视域,但都试图回答人类因未能认识自己的有限性而长期被困扰的问题。因此,二者都是一个基于人类修养的道德共同体概念。

第四场

尽管会议举行的时间是在北京时间凌晨2点至4点,但基于前三场讨论的巨大成功,最后一场讨论仍将整个项目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安乐哲教授担任了这场会议的主持人,主持了对本次“天下”会议各种观点的最后讨论。

慕唯仁(Viren Murthy)教授

在最后一场研讨会里,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副教授慕唯仁第一位发言。他认为,许多关于“天下”的学术讨论都没有严肃地研究马克思主义。因此,目前对“天下”的学术研讨失去了进行更有成效的综合分析的维度。而根据黑格尔和马克思的观点,资本主义一直在影响从质到量(从使用价值到交换价值)的转变,并将一个重视数量的制度制度化。对质的漠不关心表现在民族国家层面的政治方面。而且,尽管“天下”并没有明确表示,但确实假定了一个超越资本主义的世界的存在。

王斌范 先生

第二位发言人、多伦多大学博士在读的王斌范首先引用了迈克尔·沃尔泽(Michael Walzer)对罗尔斯(Rawls)的正义观缺乏文化多样性的批判。进而,他提出,自由主义的巨大影响可能会缩窄我们对全球正义的思考范围。“天下”理论展示出一种可能性,即重新考虑以平等作为全球正义的无可置疑的原则。著名的华夷之辨作为正义的等级制度,不仅为加入天下体系设定了基本标准,也加强了所有成员的团结意识。与本次会议上的几位学者一样,王斌范也引用了费孝通关于全球正义的名言“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作为结束。

邬可贤(Christian Uhl)教授

在接下来的发言中,根特大学教授邬可贤提出了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首先,我们如何理解现有世界秩序并将其概念化?如果这种秩序在被另一种秩序取代,我们可以据此认为它已经过时吗?或者我们就可以断定另一种秩序就一定是新生事物吗?邬可贤在概述各种竞争理论之后,认为赵汀阳的“天下观”与众不同。西田及其学派所提出的“世界的世界”(sekaiteki sekai)概念,具有明显的黑格尔哲学倾向,并有意与康德思想及其伦理学之“形式主义”背道而驰。赵汀阳在天下体系中提供了一种新的全球治理形式和世界秩序,而秦亚青则提倡一种以“关系”概念为中心的亚洲国际政治形式——它植根于真正的中国社会结构的经验,而这种结构类似 “湖中涟漪同心圆”的关系。面对这两种路径,人们则可能会容易陷入铃木(Suzuki)的警告。后者曾警醒我们反对西田式对东西方、民族国家的划分法,以及反对对谁将取代美国占据所谓同心新秩序的唯一中心位置等问题过于执着。

莫高贝·拉莫斯(Mogobe B. Ramose)教授

本次会议最后一位发言人是南非Sefako Makgatho健康科学大学教授莫高贝·拉莫斯,他做了题为“我们为真理、正义与和平选择月球:巫班图(ubuntu)和‘不忍’的对话”的报告。拉莫斯提出了“地球理性”这一新颖而崇高的理念,并呼吁我们所有人作为人类命运共同体运用我们的认知能力。非洲的哲学概念——巫班图精神(ubuntu),可以通过对独断论的质疑,指导我们开始这一进程,指导我们前行。“不忍”可以与巫班图展开一场对话——所谓“不忍”即“不堪忍受的怜悯之心”之意。两者的对话是为了寻求一种社会经济模式,这种模式符合人类关系中对真理、正义与和平的需要。对它的追求是基于这样一种认识,即资本主义的不公正根源使其成为一种在道德上站不住脚的社会经济模式,不符合全世界人民对真理、正义与和平的要求。

在会议结束时,静谧的夜空一轮明月高悬,而大家依然热情高涨。凑巧的是,拉莫斯此时正以“月亮”作喻,与大家分享他对天下体系下“真理”、“正义”和“和平”等概念的理解。大家在本次“天下”会议期间提出了许多真知卓见,即在我们当前所处的巨大变革面前,提出关于如何重塑政治和社会制度的创新理念。

2021,新冠疫情仍不见消退,它所带来的全球危机使得政府的治理角色成为我们整个人类社会的焦点。在这个时刻,我们要一起肩挑重任,上下而求索,去寻找新的希望。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保持乐观的情绪,提出创见以重新想象如何构建一个治理体系,将所有人团结在一起,走向和平与富裕的美好愿景。此次跨越两个周末的研讨会,不仅挖掘了古代中国丰富的政治思想宝库,还探索了西方传统思想之外更广阔的世界资源。

中心将推出此项目的相关书籍,敬请期待。

(文字整理:实习生 杨月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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