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ent

万物齐一——量子物理与哲学的交汇

万物齐一——量子物理与哲学的交汇

2026年5月14日,博古睿世界思想家系列讲座“万物齐一:量子物理与哲学的交汇”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本场讲座由理论物理学家卡洛·罗韦利(Carlo Rovelli)主讲,内容主要源自其近期同名手稿Sull’eguaglianza di tutte le cose (On the Equality of All Things)。该题目呼应道家经典《庄子》内篇《齐物论》,试图在现代物理学与哲学之间建立新的思想对话。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安乐哲(Roger T. Ames)担任评议嘉宾,并从中国哲学,尤其是儒家与道家思想的角度,对罗韦利的讲座作出回应与延展。

物理学与哲学的相互生成

罗韦利首先指出,物理学与哲学并非彼此孤立的知识领域,而是处于一种深刻的相互生成关系之中:哲学概念塑造科学发现的可能性,而科学知识的推进又不断重构人类的概念体系与世界图景。

历史上,许多重大科学突破都曾深受哲学观念的启发。牛顿、达尔文、麦克斯韦和爱因斯坦的发现,均可被视为科学问题与哲学想象相互激发的产物。爱因斯坦十五岁前便已阅读康德。而康德关于空间与时间的哲学思考,也无法脱离其对牛顿物理学的回应与阐释来理解。同样,海森堡与薛定谔也都是热衷于哲学阅读的科学家;量子力学的诞生,亦与其所汲取的哲学观念密不可分。

为说明哲学与科学之间的这种互动关系,罗韦利从经典力学中的一个基本概念——速度——切入。若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我们似乎可以简单地说他并未运动,其速度为零。然而,如果此人坐在一列行驶的火车上,他相对于椅子仍然静止,但其速度又可被视为火车的速度。

进一步而言,地球本身正在自转并围绕太阳公转;太阳与地球又处于旋转的银河系之中,而银河系也在向仙女座星系运动。如此看来,这个坐在椅子上的人究竟是速度为零,还是具有火车、地球、太阳系或银河系的速度?当我们不断扩大观察尺度时,所谓“绝对速度”的概念便失去了意义。速度只能在与其他物体的关系中获得意义;在日常实践中,我们通常只是将地面作为参照系而已。这一认识根本改变了我们对“运动”的理解。

类似地,当人类发现地球是圆的,“平坦”这一概念本身也发生了变化;当进化论被提出,“人类”这一概念也随之被重新定义。因此,概念结构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在与科学发现的持续对话中不断演化。

量子力学与关系性形而上学

从经典力学出发,罗韦利进一步指出,量子力学将哲学推向一种更为彻底的关系性实在观。他首先以双缝实验为例,展示量子力学所揭示的现实之“奇异性”。在这一实验中,若我们将小球投向一道带有两条狭缝的墙,在经典世界图景中,假如先遮住一条狭缝,观察到若干小球落在某一位置;再遮住另一条狭缝,也观察到若干小球落在同一位置,那么当两条狭缝同时打开时,我们似乎应当预期落在该位置的小球数量约等于前两次实验结果之和。因为在经典理解中,小球要么通过第一条狭缝,要么通过第二条狭缝。

然而,在量子层面,这种简单的概率预期失效了,这一现象被称为量子干涉。在此情形下,小球可以被理解为处于两个位置的量子叠加态之中。正如“绝对速度”并不存在一样,小球“通过哪一条狭缝”也不能被视为小球自身所固有的属性;相反,它必须被理解为小球与探测装置之间关系中的属性。换言之,在没有探测器作为参照的情况下,小球并不具有一个独立、确定的位置。

量子力学由此暗示:所有属性都并非系统本身的内在属性,而是一个系统相对于另一个系统所呈现出的关系性属性。

罗韦利又以“维格纳的朋友”思想实验进一步说明这一点。在该实验中,朋友在房间内观察两个可能事件中的一个,而维格纳则站在房间之外。对于朋友而言,实验已经产生了一个确定结果;但对于房间外的维格纳而言,朋友与事件本身仍处于叠加态。由此可见,朋友所观察到的结果并非绝对事实,而是相对于观察者而言的事实。

这一结论对于实在的本质具有激进含义。它与启蒙运动以来那种关于客观实在的想象并不相容;在后者看来,世界似乎是一个可以被人类从外部加以观察和描述的对象。然而,罗韦利指出,我们并不能站在世界之外描述世界。我们只能作为世界内部的一部分来描述世界,正如“维格纳的朋友”无法脱离实验系统之外来获得某种上帝视角。

维特根斯坦、龙树与庄子:超越经典力学的形而上学

为了理解量子力学所揭示的这一关系性世界图景,罗韦利转向三位思想家——欧洲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佛教哲学家龙树,以及道家哲学家庄子——三者虽处于不同思想传统之中,却共同质疑绝对客观实在的设定,挑战由经典力学所暗示的实体性形而上学,并强调知识的视角性与关系性。

维特根斯坦曾指出,人类常常被语言误导,从而在不自觉中接受某些形而上学预设。例如,当我们使用名词谈论“物体”时,往往已经预设了这些物体能够独立于测量和关系而存在。然而,量子力学表明,诸如“双缝实验中小球的位置是什么”这样的问题,并非只是“我们尚不知道答案”,而是问题本身在缺乏观察关系时并未被恰当地定义。位置只有在与观察者或探测装置的互动中才有意义。

大乘佛教哲学家龙树则提出了一种更为彻底的关系性实在观,否认事物与概念能够彼此独立地存在。庄子则通过视角主义的方式,揭示事物如何因观察角度不同而呈现不同面貌,从而解构启蒙理性中关于“纯粹理性”能够从外部观察世界的理想。罗韦利强调,经典力学并非错误;它在计算和实践中仍然有效。但经典力学所隐含的形而上学,在当代科学知识面前已经无法成立。相反,所有知识都来自特定视角,并始终伴随着深刻的不确定性。

罗韦利进一步将这一关系性框架从形而上学扩展至伦理与政治领域。他以一瓶水为例,指出我们可以从科学角度描述它:它具有质量、能量、速度、位置、温度和压力;它包含微生物和水的化学结构;它也可以在原子层面、量子层面或核物理层面被理解。同时,这瓶水还嵌入某种经济体系之中:塑料瓶在某地被制造,又被出口到全球市场。因此,这瓶水也可以被政治地、社会地和文化地描述。没有任何一种描述能够垄断“真正的”水瓶——不同描述只是基于不同互动关系而产生的不同观看方式。

同样,化学与物理学可以分别从化学性质与物理性质的角度描述原子键,而二者并不构成矛盾。曾经被视为相互分离的学科,最终在更深层的关系性理解中交汇。天地之间、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生命与非生命之间,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形而上学鸿沟。生物学只是某种极为特殊的化学现象,而化学又可以通过物理学加以描述,关键只在于选择何种层次的描述最适合具体情境。罗韦利强调,这正是他所谓“万物齐一”的意义:所有形而上学断裂与等级区分的消解。

随后,罗韦利借助“循环性”的概念,进一步动摇了人类所建构的表面矛盾。他首先指出,哲学中常见的两个命题——“我所知道的世界在我的心中”与“我在世界之中”——看似构成悖论,实则体现了一种自我指涉的循环性,而非真正的逻辑矛盾。

他进而将这一思路用于理解儒家与道家之间的表面张力:儒家强调通过自我修养与教育实现人的完善,而道家则将人视为自然过程的一部分。罗韦利认为,这二者并非真正冲突。科学本身是自然的一部分,但科学又是人类的产物;科学是由人所创造的文化和历史现象,而人本身又属于自然。由此,一种新的实在观得以浮现。

罗韦利最后指出,即便道德价值也具有关系性与相对性。他提醒人们警惕将道德价值绝对化的倾向。道德并非从某一超越性源头直接降临,而是在文化中、在人与人的关系中生成。尽管道德具有相对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是任意的。恰恰相反,道德之所以具有价值,正因为它构成人之所以为人的一部分,并且必须在人类差异与共同性的持续协商中不断演化。

面对当下充满核武器威胁并可能走向灾难的地缘政治世界,罗韦利提出,伦理价值必须继续朝向一种普遍主义演化;但这种普遍主义不应是某一单一视角的强加,而应是人类共同追求的目标。

安乐哲:循环性、生命与中国思想

在评议环节,安乐哲从儒家关系伦理、生命观与宇宙论的角度,对罗韦利的论述作出进一步阐释与补充。他首先将罗韦利在物理学中所讨论的关系性与视角主义引入中国思想语境。例如,在儒家传统中,道德并非建立在一套固定而抽象的规则之上。相反,“礼”是一种社会结构,其核心在于关系的生长、养成与维系。

安乐哲进一步提出问题:如果关系性与视角主义已是既定事实,那么物理学又如何解释道家思想中所呈现的“生命”因素?他从“生生论”的角度解读《道德经》中的一段话: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 老子, 道德经

安乐哲将其理解为:每一事物都在一个不断生成的世界生态之中萌发;并在其与万物共同趋向的共生性聚合中获得滋养;周遭之物赋予其形态,而具体情势则推动其完成。由此可见,道是万物之源,但每一事物又内含某种自我生成的动力,因而具有“自因性”;生命由生命生成,生生不息。李约瑟关于中国宇宙论“具有自身因果性与自身逻辑”的观点,进一步支持了安乐哲的这一理解。

罗韦利回应指出,科学与文化都经历了思想上的演化,今天我们对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界限的理解,已远不如过去那样清晰。生命与无生命物质之间的区别,实际上并没有传统观念中那样绝对。

例如,在生物化学中,DNA的发现曾推动一种还原论方向,使我们能够将生命分解为非生命的组成要素。另一方面,当我们研究恒星、岩石等看似与生命无关的物质时,也会发现其中存在某些类似生命过程的生成机制。这种生成性观念,与道的“生生”解释以及“气”的概念具有相通之处。“气”既意味着生命活力,也指涉生命的结构,同时又具有非生命物质性的面向。因此,安乐哲与罗韦利共同指出,生命或许应被理解为一个连续光谱,而非一个截然二分的范畴。

其次,安乐哲从道家思想出发,追问物理学应如何理解“开始”与“终结”。他指出,在中国思想中,没有任何事物真正处于绝对的空无或虚无之中。“有”与“无”并非相互排斥的绝对概念,而是在彼此关系中成立的相关性范畴;这种相关性具有根本意义。

罗韦利在其著作开篇也曾指出,人类不应将“时间”这一概念视为理所当然,因为我们关于时间的经验深深依赖于地球这一具体环境。地球上存在一种共同时间,但这并不适用于整个宇宙。

安乐哲由此进一步引申:既然时间也必须在关系中理解,那么我们关于“一切事物都有开端与终点”的假设也应得到反思。宇宙的终点在哪里?宇宙的开端又是什么?罗韦利回应称,当代物理学对于“开始”与“终结”仍缺乏清晰的最终答案,因为关于时间方向、量子引力等问题的讨论仍在持续展开。

在问答环节中,有听众提问:如果视角主义本身也是一种视角,那么我们应如何理解这一论证?罗韦利引用龙树“空亦复空”的思想作答:空性本身也并不具有独立自存的实体性。视角主义并不声称已经从某个终极立场上把握了世界,而是承认我们只能通过不同的视角理解世界,而这些视角又受到文化、知识、语言等条件的限制。因此,罗韦利鼓励人们保持开放,并持续追问自身思想中那些未被审视的前提。

总而言之,罗韦利指出,量子力学与相对论中所呈现的关系性思维,对于我们重新理解现实、自我与价值具有重要意义。它不仅推动我们反思现代科学背后的形而上学假设,也为重新连接科学与人文学科提供了新的可能。通过与维特根斯坦、龙树、庄子以及中国哲学传统的对话,罗韦利所提出的“万物齐一”是试图消解那些将世界切割为彼此隔绝的实体的形而上学鸿沟,从而引导我们以更加关系性、生成性和开放性的方式理解世界。

(文字整理:Chianna Cohen、Shien Hsu、张力元)

主讲嘉宾

卡洛·罗维利(Carlo Rovelli)

卡洛·罗维利(Carlo Rovelli)

理论物理学家,作家,博古睿哲学与文化奖评审委员

出生于意大利,以其在圈量子引力、时空本质以及量子理论关系诠释方面的研究而闻名,还从事过科学史和科学哲学的研究。法国大学研究院(Institute Universitaire de France)成员、北京师范大学名誉教授、布宜诺斯艾利斯圣马丁大学(Universidad de San Martin, Buenos Aires)荣誉博士,国际科学哲学学院(Académie Internationale de Philosophie des Sciences)成员。曾入选《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杂志2019年“全球百大思想家”榜单、《前景》(Prospect)杂志2021年“全球50大思想家”榜单。过去十年有多部全球畅销书问世,被翻译成50余种语言,包括《七堂极简物理课》《时间的秩序》《量子物理如何改变世界》。

对谈嘉宾

安乐哲(Roger T. Ames)

安乐哲(Roger T. Ames)

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北京大学博古睿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联席主席,博古睿哲学与文化奖评审委员

曾担任《东西方哲学》《国际中国书评》主编。部分著作有《先秦儒学哲学文献译解》《经典儒学核心概念词典》《生生的中国哲学》《儒家角色伦理学:一套特色伦理学词汇》《儒学角色伦理:21世纪道德视野》《通过孔子而思》《期望中国:对中西文化的哲学思考》《主术:中国古代政治思想研究》及《先贤的民主:杜威、孔子及中国的民主希望》等;译著有《论语》《中庸》《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孝经》《淮南子原道训》《道德经》等。

About The Berggruen Institute

About The Berggruen Institute

About The Berggruen Institute

About The Berggruen Institute

About The Berggruen Institute

About The Berggruen Institute

About The Berggruen Institute

About The Berggruen Institute

About The Berggruen Institute

About The Berggruen Institute

The Berggruen Institute’s mission is to develop foundational ideas and shape political, economic, and social institutions for the 21st century. Providing critical analysis using an outwardly expansive and purposeful network, we bring together some of the best minds and most authoritative voices from across cultural and political boundaries to explore fundamental questions of our time. Our objective is enduring impact on the progress and direction of societies around the world.
Berggruen Institute